菜单导航

葬礼上,他第一次看见父亲

作者: 满分作文大全 发布时间: 2021年04月08日 10:00:36

2021年夏天的一次因缘际会,让我认识了文伟。由于疫情,他的小公司濒临破产,家庭破裂,还在苦苦支撑。

待到8月的一天,文伟忽然发来微信:“一个小时前,收到出生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,我的生父,死了!我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去处理下葬的问题。”

大概知道我会感到疑惑,他随后解释道:“自从两三岁时跟着母亲离家后,我就再没见过这位名为父亲的男人,他杳无音信了三十几年。没有电话,没有信,没有只言片语。”

后来,文伟又断断续续讲了很多他的成长经历与家庭,实在是一个三代人之间持续纠葛的失落故事。在一番纠结之后,文伟决定踏上这一趟葬父的旅程。

以下为文伟的自述。

1

父亲死了。

车昼夜兼程跑了30多个小时,跨越2600公里,我们兄弟三人终于到了云南丽江。从市区开到县城鹤庆又花了1个小时,而要到那个直线距离只有30多公里村子,预计还得花3个多小时——Z形山路反复盘旋,每100米都会遇到一个急且陡的弯道,每个拐弯的边沿都是越攀越高的悬崖,没有护栏。

高山的云仿佛就贴在车窗外,树林茂密,果子艳丽。大哥面无表情地坐在后面,二哥则在远眺这他生活过9年的大山。我们一言不发地奔向一具尸体,是它给我带来了35年人生里的第一则关于“父亲”的消息——“家属需要前来认领遗体”。

1987年,父母离婚,5岁的二哥判给了父亲。我和大哥归了母亲。

那个年代的偏僻大山里,小路崎岖,经济落后,走好几公里通常只能遇见两户人家。出门没有平路,不是上山就是下山。水要走好几里的路驮回来,山野就是天然的厕所。父亲家里穷,做了上门女婿,结婚后好吃懒做,全靠母亲一人种地养家,在家里还喊打喊杀。他俩的婚姻维系到第十个年头时,母亲实在维持不下去了,提出要离婚。父亲扛着枪来,嚷着要杀死每一个离开他的人。但最后,婚还是离成了。

在媒婆的搭线下,2岁的我和10岁的大哥跟着母亲改嫁到了江苏徐州一个同样贫穷的老光棍家里,从此改了姓,寡妇外婆也跟着我们一起过去了。这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婚姻模式:相对富裕一些的地区——比如江苏、湖北——的鳏夫或光棍,到云南的大山里找一些贫穷的、有残疾缺陷或者二婚的女人做老婆。那时候的母亲没有多少选择,如果要离开大山,“被选择”就是她的选择。

此后,我就再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亲,家里没有他一张照片,没有他寄来过的一封信件。我们谁也不提他,只知道他游手好闲,烂赌成性,抛家弃子。他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用词,一个被合谋剜掉的脓疤。

因此,时隔三十多年,听到这位“亲生父亲”去世的消息,我们都大为震惊。开始大哥不愿意回老家。他年纪稍长,还留有对生父的记忆——“非打即骂”。他说过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:他7岁那年,父母吵完一场架,失心疯的父亲举着猎枪一路追赶,将他和母亲追杀上了山林。他和母亲在山上躲了一夜,天亮了才敢下来。

但二哥想要回来,他对这大山的感情比我们都深,尽管也没有值得称道的记忆。5岁开始,他成了被母亲抛弃、没父亲管的孩子,全靠这座山和百家饭养大。野菜野果随手一摘,讨碗米饭井水一泡又一餐。在村子里长大的这些年,父亲四处流浪,父子俩在家里打照面也没几次,但每一次见,二哥都要挨一顿毒打和辱骂。出了家门,周围的孩子们又常常围起来打他一个。这样过了9年,心疼他的母亲才把他也接到徐州来。

我是唯一一个连父亲的长相都记不起的儿子。像刻意选择消失一样,父亲跟我们没有过只言片语的联系,哪怕我们的地址、电话他都知道。长大后,我对父亲的期望变淡了,有时候在路上看见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,我甚至会忍不住定下来看多几眼——这流浪汉会不会是我的父亲?三十多年的期待一直落空,最后变成了一种斗气和跟虚空对峙的怨恨。有时候我甚至会这么想,他要早就死了该多好。

当他终于死了,怨恨的意义忽然稀薄了,和解的起由也有了。思来想去,我还是想见他最后一面。我说要回来后,凡事不太有主见的大哥也勉强答应了。丧葬之事,他始终是长子。

至于母亲,她也有些震惊,但末了只留了一句话:“要回去你们就回去。”

2

车在缓慢地拐着一个个弯。前方忽然来了一辆小货车,货车后放着几个簸箕,散着新采摘的鸡枞。我们只好后退到空间大的地方让路,车倒得贴紧了岩石。货车试了几次才勉强挨着边沿,熟练地油门一加,错了过去。